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昂山舒吉不沈默

昂山舒吉拒絕就羅興亞人遭遇發聲,跟她一樣是諾貝爾獎得主的馬拉拉說:「過去數年我一直譴責這樣令人可恥的待遇和悲劇,我還在等待與我同樣贏得諾貝爾和平獎的昂山舒吉也那麼做。」

馬拉拉因為說真言而成為馬拉拉,我懂她為何以為「勇敢發言了就有改變」。但昂山舒吉如果為羅興亞人說了些話,情況有比較好嗎?馬拉拉的同鄉們說,馬拉拉在海外接受一堆訪問,但對同鄉的女孩一點幫助都沒有。套用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哲學家馬克·里拉(Mark Lilla)的話來說:說真言跟爭取權力來捍衛真理是很不一樣的事情。

昂山舒吉最終爭取到了權力,可是羅興亞人的命運沒有更好。為什麼會這樣?

我問大家一個可能讓人不舒服的問題。緬甸人把昂山舒吉選上臺,是為了大部分緬甸人免於殘暴的軍事統治,還是為了救濟羅興亞人?引述澳洲國立大學缅甸研究中心主任法雷利(Nicholas Farrelly)的話:我們期待舒吉領導的全民盟有一天能讓緬甸變得包容,但那不是緬甸人把全民盟選上台的理由。

緬甸人選昂山舒吉上位的理由很簡單,那就是為了擺脫殘暴的軍事統治。

而緬甸離擺脫軍事統治還有很遠很遠。軍方仍掌握國會25%席位,控制著國防內政邊防等部門。而且因為複雜歷史,多數緬甸人很不信任羅興亞人。《海峽時報》報道,隨著若開邦衝突越來越嚴重,緬甸國防軍總司令敏昂蘭已在蠢蠢欲動,如果昂山舒吉輕舉妄動,軍方可能以此為藉口奪回權力。

舒吉如果要同時保住軍方和老百姓的支持,唯有不提敏感話題。海外講一大堆她不配拿諾貝爾獎什麼的,對她來說不重要,最重要是維持國內支持率。

這種時候,我們卻指望她是個獨裁者,說幾句話羅興亞人就能得救,又或者指望她是個「有原則」的人,寧可讓緬甸倒退到軍事統治的苦日子,也要勇敢說真言。

何況什麼才是真言?那只是我們期待她會說的話,不是嗎?

馬拉拉要求昂山舒吉發聲,而昂山舒吉最後發聲了,不沈默了。但她的發聲比先前的沈默更讓人失望。她指控國際媒體報道「虛假消息」,聲稱羅興亞人是「恐怖份子」。

她為什麼會這麼說呢?是為了政治理由嗎?我們不知道。

但我相信昂山舒吉誠實。如果她跟大部分緬甸人一樣,覺得羅興亞人是恐怖份子呢?如果讓大部分緬甸人脫離苦海的昂山舒吉,亦有她的盲點,亦有偏見和殘暴的一面?

如果真是那樣,這究竟反映了多數緬甸人的偏見。跟世界上任何一群人一樣,緬甸人不過是自私自利的平凡人。雖然如此他們不值得過比較好的日子嗎?昂山舒吉讓大部分緬甸人脫離苦海,而羅興亞人的處境不會因為軍政府繼續統治緬甸而有任何好轉。

我們處在熱衷於造神的人間,但社會進步從來不由聖人推動。聖雄甘地為印度帶來獨立,但他相信黑人是劣等人種,支持南非的種族隔離政策。諷刺的是,他在印度的和平鬥爭亦影響了南非的曼德拉。曼德拉也不是聖人,他迷戀左翼革命,讓他無視以共產為名犯下的罪行,他的「好朋友」包括沙旦胡先卡達菲卡斯特羅毛澤東。林肯解放黑奴,也想把所有黑人趕出美國國土。特蕾莎聖女今天是無私慈愛的象徵,但她接受獨裁者捐款,還不顧瀕危者意願強行為其受洗。

你不會在課本或兒童讀物裡讀到上述偉人的陰暗面。我們把他們漂白,塑造成孩子的榜樣。除了死去的偉人,我們也把活人塑造成心目中的聖人。我們放大他們政治正確的言行,無視他們複雜陰暗的言行主張。

例如教宗方濟各,我們選擇相信他比歷任教宗更開明,一廂情願覺得他支持各種自由派立場。但他多次公開反對同性婚姻反對女人當神父,我們假裝沒聽到。他對同性戀者的包容顯然出於天主教一貫的博愛教條,而不是出於支持。他對窮人的關懷在天主教廷裡也不是新鮮事,天主教廷一直都有關懷底層的傳統。如果不那麼一廂情願去看,我們會發現他跟歷任教宗沒很大差別。

但我們還是選擇相信他不一樣。

我們把昂山舒吉奉為人權鬥士,不也是那樣?資深記者漢娜·碧茨(Hannah Beech)採訪接觸過昂山舒吉的人,發現她一直很抗拒談人權。例如人權觀察執行主席羅斯(Ken Roth)因為提及羅興亞問題,早在2012年就列入昂山舒吉不肯接見的黑名單。羅斯形容,當軍政府把昂山舒吉關起來後,她什麼都沒說,人們就自動把她視為一個道德象徵,想像她有各種美德。直到她打破沈默,終於開始發聲,我們才發現這些想像都是錯的。

根據她身邊人們的描述,昂山舒吉對解放緬甸的熱情源自她對父親的思念(她父親昂山是現代緬甸建國者),她想奪回這片曾經屬於她父親的江山。她在乎忠誠,不只指望其他人忠於她,也忠於幫過她的人。在她所領導的全民盟,任何人不夠忠誠就可能遭到驅逐。這是她的價值觀,她跟很多亞洲的政治人物沒有很大差別。

這才是有血有肉的昂山舒吉。她不是完人,有時讓人反感。但她很寬容,就算是對她的敵人。她願意跟軍政府協商,讓緬甸相當和平地轉型。她不是天使也不是惡魔,她只是凡人,歷史要記下她的錯,但也要記下她一點也不小的功勞。